最高法:合伙人之间转让财产份额需经全体合伙人同意,该约定合法

合伙指南 | 作者:李立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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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法:合伙人之间转让财产份额需经全体合伙人同意,该约定合法


有限合伙企业,在《合伙协议》里约定:

有限合伙人转让或出质财产份额,除另有约定外,应须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

这样的约定合法吗?

在最高人民法院2020年12月20日在一份二审终审民事判决书中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明确的论述和认定。

这是在《民法典》实施之前的判决,所以这个认定是基于原《合伙企业法》的规定的。而现在,《合伙企业法》因为《民法典》的实施已经废止。

今天来聊一聊这个案件,特别是想顺便聊一聊在2021年1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后,这个法律理解会不会有变化?

该案件中,上诉人认为,因为《合伙协议》的这条约定内容 ,与《合伙企业法》的规定不一致,所以,这个约定不应当发生效力,不对合伙人产生约束力。

《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合伙人之间转让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时,应当通知其他合伙人”

根据《合伙企业法》的这个规定,并没有法定强制要求合伙人之间转让财产份额需要经过全体合伙人同意。

那么,上诉人的这个理由,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先来看一下具体案情。

基本事实:

  1. 2012年11月27日,新能源基金注册成立。这是一家有限合伙企业。2014年,合伙人盈富泰克创业投资有限公司、吉林省城建实业有限公司、邢福荣、吉林省创业投资引导基金有限责任公司、营口红佳投资有限公司、鼎典泰富公司签订《合伙协议》,主要内容为:企业性质为有限合伙,鼎典泰富公司为新能源合伙企业的普通合伙人、执行合伙人、基金管理人,其他各方为有限合伙人。……邢福荣认缴出资额5000万元,认缴比例为19.04%。……普通合伙人(基金管理人)有权依法召集、主持、参加合伙人大会和其他合伙人会议,并行使相应的表决权;如果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履行其职责,代表出资额比例三分之一以上的有限合伙人有权自行召集和主持会议,并行使相应的表决权。
  2. 《合伙协议》第27.6条约定:“除另有约定外,以下事项应须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4)有限合伙人转让或出质财产份额……”第33条约定:“除非法律另有规定或全体合伙人达成一致同意的书面决定,有限合伙人不能转变为普通合伙人,普通合伙人亦不能转变为有限合伙人”。
  3. 2012年11月28日,邢福荣将5000万元出资转入新能源基金中国民生银行账户,账号为33×××20。
  4. 2018年1月,邢福荣(甲方)与鼎典泰富公司(乙方)签订《转让协议书》。第一条约定:“1.本协议之转让标的是指:甲方持有的新能源基金19.04%的财产份额(合计人民币伍仟万元)。2.在符合本协议之条款和条件的前提下,乙方同意协助甲方寻求第三方受让其持有的新能源基金19.04%的财产份额;具体转让价格可由甲方与第三方具体进行协商。……如本协议签署生效后至2018年12月31日前未有合适第三方受让该财产份额,乙方承诺自行或指定第三方直接受让该份额;双方受让价格为计算至2018年6月30日前确保年化收益率不低于6%,力争年化收益率达到8%,即转让款计算为:5000万元×106%×实际资金使用天数/365天(或5000万元×108%×实际资金使用天数/365天)…………。
  5. 至2018年12月31日前,未有合适第三方受让邢福荣在新能源基金中的财产份额,鼎典泰富公司亦未自行或指定第三方直接受让该财产份额。2019年1月4日,邢福荣委托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向鼎典泰富公司发出《律师函》,催告鼎典泰富公司履行《转让协议书》约定,自行或指定第三方受让邢福荣在新能源基金中的财产份额。
  6. 2019年1月11日,鼎典泰富公司向邢福荣发出鼎典泰富函字[2019]第001号《关于邢福荣律师函的回函》载明:“作为基金管理公司,按照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以及基金合伙协议的约定,我司并无义务收购有限合伙人持有的基金份额……按照转让协议约定,在2018年12月31日前,未有合适第三方受让您的财产份额,我司承诺自行或指定第三方直接受让该份额,我司在2018年12月31日前已经和您进行过沟通……我司仍然愿意按照转让协议约定履行此项义务……”。

这个案件的基本情况,简要地说,就是2个:

  1. 有限合伙人邢福荣转出自己持有的全部合伙企业财产份额,与普通合伙人鼎典泰富公司签订协议,由鼎典泰富公司寻找购买者或自行购买。
  2. 鼎典泰富公司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手邢福荣的合伙份额,自己也不愿意根据《转让协议》的约定自行收购,理由是违反了合伙企业的《合伙协议》中关于转让需要得到全体合伙人同意的规定。

一审法院的意见:支持邢福荣的主要诉讼请求,也就是鼎典泰富公司应当付款买下邢福荣的合伙财产份额。具体认定如下:

  1. 邢福荣与鼎典泰富公司签订的《转让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双方应当依协议约定恰当履行各自义务。
  2. 至2018年12月31日前未有合适第三方受让邢福荣的财产份额,鼎典泰富公司又未指定第三方受让该财产份额,依照《转让协议书》约定,鼎典泰富公司受让该财产份额的期限与条件已成就,故邢福荣请求鼎典泰富公司受让其在合伙企业中财产份额并支付转让价款,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予以支持。(以下略)

最高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的意见:《转让协议》不生效,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邢福荣的诉讼请求。具体认定如下:

  1.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情况,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未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案涉《转让协议书》效力及履行问题。该争议焦点问题又涉及以下几个方面问题:
  2. (一)关于合伙人之间合伙财产份额转让特约的效力问题。
    在《合伙企业法》关于有限合伙企业的法律规定中,并无合伙人之间转让合伙企业财产份额的规定。《合伙企业法》第六十条规定:“有限合伙企业及其合伙人适用本章规定;本章未作规定的,适用本法第二章第一节至第五节关于普通合伙企业及其合伙人的规定。”《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对普通合伙中合伙人之间财产份额转让作出规定:“合伙人之间转让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时,应当通知其他合伙人”。但是,该条款并未规定合伙协议对合伙人之间转让财产份额进行特别约定的效力。即使是即将生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伙合同章中,也未涉及合伙人之间财产份额转让特约的效力问题,而在本案当事人之间转让合伙财产份额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首先需要对该合伙财产份额转让特约的效力进行认定。对此,需要结合合伙经营方式或合伙组织体的性质及立法精神加以判断。
    合伙是两个以上合伙人为了共同的事业目的,以订立共享利益、共担风险协议为基础而设立的经营方式或组织体。合伙人之间的合作建立在对彼此人身高度信赖的基础之上,故合伙事业具有高度的人合性。比如,合伙人的债权人不得代位行使合伙人的权利;合伙人死亡、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或者终止的,合伙合同终止,而非合伙人的资格或财产份额可以继承。由于合伙事业高度强调人合性,故应尊重合伙人之间的意思自治。因此,就合伙人之间的财产份额转让而言,如果合伙协议有特别约定,在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违背公序良俗的情况下,则应认定其合法有效,合伙人应严格遵守。
  3. (二)关于案涉《合伙协议》中有关合伙人之间财产份额转让特别约定的效力问题。
    案涉新能源基金为有限合伙。《转让协议书》约定的转让标的为有限合伙人邢福荣所持有的新能源基金19.04%的财产份额。对合伙人之间转让合伙财产份额,案涉《合伙协议》明确约定“需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具体体现为:《合伙协议》第27.6条约定,有限合伙人转让或出质财产份额,除另有约定外,应须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第33条约定,除非法律另有规定或全体合伙人达成一致同意的书面决定,有限合伙人不能转变为普通合伙人,普通合伙人亦不能转变为有限合伙人;该条针对本案所涉邢福荣转让有限合伙财产份额给普通合伙人的情形,进一步明确需要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而该协议第29.1条则约定,经全体合伙人同意,有限合伙人可以向新能源基金其他有限合伙人,也可以向满足条件的其他自然人或法人转让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但转让后需满足本协议的有关规定。该约定进一步印证,合伙人之间对于合伙财产份额转让的慎重。故自上述《合伙协议》关于合伙财产份额的约定可以明确,新能源基金之合伙人在订立《合伙协议》时,已经基于合伙经营的人合性属性,明确要求合伙人之间转让合伙财产份额需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
    在《合伙协议》系订约各合伙人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该协议中关于合伙人之间转让合伙财产份额的特约,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违背公序良俗,合法有效。邢福荣关于《合伙协议》中对合伙人之间转让财产份额需要“经全体合伙人同意”的约定与《合伙企业法》的规定相悖,该约定客观上限制了《合伙企业法》赋予合伙人依法转让财产份额的法定权利,故对各方不具有约束力的抗辩主张,于法无据;且前已述及,该理由恰恰与合伙经营方式或组织体之人合性所强调的合伙人高度自治之精神相悖,故本院不予采纳。
  4. (三)关于案涉《转让协议书》的效力及履行问题。
    案涉《转让协议书》在邢福荣与鼎典泰富公司之间签订,且系邢福荣与鼎典泰富公司之真实意思表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五条关于“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之规定,该《转让协议书》自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时即成立。但是,在案涉《合伙协议》已经明确约定合伙人之间转让合伙财产份额需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情况下,该《转让协议书》欲生效,尚需要满足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条件。而在其他合伙人未对该合伙财产份额转让明确同意之前,案涉《转让协议书》属于合同成立未生效的状态。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新能源基金有限合伙人吉林省城建实业有限公司和红佳投资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交书面《情况说明》,均明确不同意邢福荣向鼎典泰富公司转让合伙财产份额。此节事实说明,案涉《转让协议书》关于合伙财产份额转让事宜,已经确定不能取得全体合伙人同意,故该《转让协议书》确定不生效,不能在当事人之间产生履行力。
  5. 在本案诉讼中,邢福荣诉请履行《转让协议书》,系以《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及具有履行力为前提。在案涉《转让协议书》已经确定不生效的情况下,邢福荣诉请履行该《转让协议书》,缺乏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案涉《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判决鼎典泰富公司继续履行该协议书,违反《合伙协议》约定的合伙财产份额转让需要征得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共同意思表示,也违反《合伙协议》关于未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有限合伙不能转变为普通合伙、普通合伙不能转变为有限合伙的共同意思表示,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错误,应予纠正。
  6. 鼎典泰富公司主张案涉《转让协议书》无效,而本院认定案涉《转让协议书》不生效及不存在无效事由。从结果上看,合同确定不生效所产生的合同不具有履行力的法律效果,与合同无效所产生的合同不具有履行力的法律效果是相同的,即均产生邢福荣请求继续履行该《转让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的法律后果,故鼎典泰富公司关于应驳回邢福荣继续履行《转让协议书》、支付转让价款诉讼请求的上诉主张,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转让是在内部成员之间进行的,也就是有限合伙人将合伙财产份额转给普通合伙人,所以,本案在事实上没有构成善意取得的可能性,因为双方对于《合伙协议》的规定是知道或者说应当知道的。

虽然本案判决是在临近《民法典》实施之前,适用的法律也是已经废止的《合伙企业法》,但是,在本案的判决内容中,最高人民法院也明确指出本案的事实在《民法典》下适用也是相同的理解。因此,本案判决所明确的法律理解,并没有因为《合伙企业法》的废止而变化。

我曾经在一次公开的讲座时提到过,合伙制与公司制有多实质性的区别,其中,合伙制在法律强制性规定方面要远远少于公司制,合伙制,可以通过《合伙协议》等协议方式灵活设置很多超出法律规定的机制。《民法典》“合伙协议”一章节中的内容解读,我曾经分享过。细读那个章节,可以发现,关于合伙的各方面细节,几乎都是可以自行约定而排除法律的指导性规范的。今天介绍的这个判例,就明显体现了合伙制的这个特点。

【本文作者:李立律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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